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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才女李馨璐作品——《我在赵都流浪》

一、离开故岛

离开秦皇岛是在一个冷冽的秋日,天空是一整块的蓝,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斑驳着碎了一身,却感觉不到应有的温暖。素衣单薄,我揽了揽散开的衣襟,裹进了满怀的风,拖着拉杆箱走上台阶,看见了北戴河火车站宽阔的广场,还有那块面前永远少不了人合照却永远孤独的石碑。

那是伟人留下的痕迹,题的是《浪淘沙·北戴河》,十几年如一日,就像其中所言那般孤独而寂寞地独自伫立着。我从这里走过无数次,总看得到三三两两的陌生面孔,掩去了匆匆的行色,换作了快门按响的咔嚓声和空气中传来的低语浅笑。

习惯了这种不合时宜的气氛,没有做过多的停留,足底明明是载满了不舍的千斤重,可脚下却像是御着风仓促前行。我感到拉着行李箱的右手是失了血般一片冰凉,而左手轻松地插在衣兜里,却绷紧了手指捏着身份证硬厚的卡身,指尖一定泛出了惨淡的苍白。

站在长长的电动扶梯上看着那块石碑离自己越来越远时,有一种无来由的恐慌,仿佛那些早已熟稔于心的文字也随之越走越远。就是那一瞬间吧,冷风似乎穿破了落地的玻璃窗,呼啦啦地闯了进来,迎面扑进了身体去,沿着四肢百骸席卷而上,一路碾碎了满地的血肉,最终被一只冰凉的手箍住了整颗心脏。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确是萧瑟秋风今又是,可究竟又换了怎样的人间呢——

曾经独立寒江,在橘子洲头高歌恰同学少年的伟人是何等的丰神俊逸,如今音容犹在,而遗落在世人心中的,不知是天安门城楼中央的永不褪色的标志,还是一张又一张人民币上不变的印记……

记得很多年前,与朋友走在市区的街道上,耳畔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噪音。她说,日后她一定要开一家装修得典雅朴素的茶馆,而门口的音响中,每时每刻都要循环播放着《义勇军进行曲》。也许你会因这样不伦不类的搭配失笑出声,但时至今日,每每想起这句话,那一瞬间,我都依旧有泪如雨下的冲动。

然而如今,我并不知自己用了怎样的语气写下了上面这一笔,仿佛这一笔之后跟随着的是排山倒海的悲戚与凝重。我一直都不想说这是一个健忘的时代,然而人们似乎真的在淡忘——漫漫往事,百年沧桑,而今却任人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而看那门外楼头,却依旧悲恨相续,不可失,不可忘。

我们自血雨腥风中跋涉而来,走过历史漫长深邃的回廊,以双眸映射族人无尽的苦难与悲伤,总该知道,欲身享盛世荣光,必先坚定终身信仰。这是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不可计数的人沉浸在纸醉金迷中如痴如醉,人心后退,道德沦丧,无国无家,更不必提终身的信仰。所以才觉得那石碑定是无比的寂寞与孤独,所以听到那样的低笑才觉得是难以言说的凄凉和不忍直视。时代一直在召唤,只是太多的嘈杂塞住了耳道,年轻的国人居于安,总是记不得思危的,先辈曝霜露斩荆棘而来的安乐安逸,如今已被视为草芥,弃如敝履。

这是多好的年纪啊,蓬勃着,旺盛着,繁茂着,如同绿色植物一般争抢着向上攀爬生长的年纪,若是沦于怯懦懒惰,确是辜负了风华正茂。年轻人,总该想一想身上的使命,总该听一听时代的感召,这一生,父母亲人的喜乐安康是牵挂与眷恋,而跨越近百年的时间,救国,始终是信仰,无论你从哪里出发,做些什么,救国始终都是信仰。

就像我一直都认为,文化是一个民族生存与发展的最强底蕴和灵魂。自五千年浩浩烟海振袖而来,族人以从容不迫的步伐缓慢地诠释精神的力量。当肉体已溃烂,生命尽凋零,唯有精神的力量尚未消散,随着信仰熠熠生辉。就如同屈原在举世皆浊、众人皆醉的时代以生命践行何谓“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亦好比鲁迅先生在那个黑云蔽日的时代用笔在漆黑的天幕劈开一道惨白的光痕。一切身内身外之物尽可舍去,唯有精神屹立不倒,斗志丰碑永存,灵魂永不混沌,才是真的的亘古长存。

所以,我一直都说,脚踏这片大地,我所追求的是手握文字的力量唤醒灵魂。这是我,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都不可缺少的力量,直击灵魂,摄人心魄。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风雨历程中,每推开一道历史迭掩的重门,总有这样的人奔走在最前方,带着令人敬仰与钦佩的勇气,为走向下一个崭新的时代而视死如归。如同在苦难的山谷燃起一盏万年青灯,不明却不灭,普照整个世界。

这是身为一个写作者身上背负的使命感与社会责任感,思想的救赎与灵魂的唤醒,这既是殊荣,又是使命。是对家对国,对世界的和平与全人类的爱,悲天悯人,永远是最高层次的终极关怀。我想,我这一生最大的理想,便是在这九州大地上写出一个河清海晏,盛世平昌。山河仍在,涂歌巷舞,国泰民安,再没有什么是比这更难能可贵的了。

造一堵悬崖峭壁引浪跳,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始于无数次的粉身碎骨。

就好比那石碑沧桑表面上历经风雨洗礼的文字,孤独地注视着这人世间的沧桑辗转。

渤海湾风浪滚滚,伟人与英雄都已将音容留在身后的岁月,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的人间总该不减当年。道一句恰同学少年,见三分意气风发,眸中漾着一池春江暖水,眼角眉梢,犹见伟人的风度翩翩。

 

二、途经帝都

我常年来往北京,但却从来没有去过圆明园,因为我没有办法预料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更不知道该怀着怎样的心情。一切美好、毁灭、修缮都是脑海中自成的想象,概叹应该保留在康熙四十八年,而真相,已经永远地封存在了一八六零年。有人在废墟之上谢幕,有人在粉饰面前太平,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看或不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我想不仅是今天,就算是多少年之后,我也是没有勇气走进法国的博物馆,目视那些冰冷玻璃之后隔绝了千百年时光的陈列品的。他们来自遥远的中国,随着拿破仑皇帝和维多利亚女王的荣耀回归对方的故里,也是自己的异国他乡。即使漂洋过海也没能洗去那满身的尘埃,还有隔着冰冷的屏幕都能闻到的硝烟与血的味道。

这不是命运,却成了现实,我为此深感悲哀,作为一个中国人的。

我的主要创作领域是古代文学,是历史小说,在过去的日子里曾经蚕食鲸吞过大量的资料,诗词文赋、琴棋书画、药兵茶酒、亭台楼阁来者不拒。曾经也在厚厚的草稿中记录过绮春园三十景,含晖烟雨落竹林,碧享生冬问清夏。

哪一个不是凝聚了厚重的传统文化,即使捧着古代汉语词典也未必能够想得出来的名字。这样的美令人矛盾,面目全非后的焕然一新,又好像是断壁残垣之上的海市蜃楼。即便是脱胎换骨的重生,也让人不忍直视。

我在几天前刚刚过了二十岁的生日,好像迈进了一个全新的人生阶段一般。我因故一波三折地落在了现在的境地,但我真实活动和交集的圈子却并不在此,身边的人或许对这些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另一个圈子里那些看得更远的人都在谈什么呢:考国外的研,出国留学,入籍,上海的房价又涨了,某某国企又倒闭了,谁谁又失业了,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毕业就只能去穷乡僻壤,社会制度太不完善,有钱有权的人只手遮天,没有人给人民做主……然后总结出一个结论,这个国家太不让人放心了,还是赶快走吧。

这个国家这么让人不放心,你们还怎么忍心走呢?

我想起我的女主角在演讲时对她的听众们说的那几句话:我希望大家都能清醒地知道,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该有身为一个中国人的责任和担当。即使日后远在异国他乡,也要将自己变成流动的国土,只要我们脚下踏足,就是神州大地,我们站起身来,就是万里长城。

二十岁那天,我对自己说。

最好的威慑是国防、科技与战士的身躯,最深刻的教化是虚怀若谷与以德报怨,最能唤醒灵魂的力量是不阿的思想与坦荡的文字,而笔,是劈开黑暗的武器。报国,是我一生的信仰,我将以毕生心血,为了中国的清明而奋斗。

此生此诺,至死方休。

站在世界的大背景之下和整个天地苍生之间的公平层次来看,我能够理解这样的弱肉强食。早期的英国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新大陆的发现,凡此种种皆是实例,甚至在主流文化中,哥伦布一直是将世界连成一个整体的英雄。包括我的祖国,在此前国力昌盛的时期,版图曾扩张到前所未有的阔度,我当然不会以为那些领土都是他国心甘情愿地奉献上来的。

国家和国家的实力对比之间是无法标榜正义的,我对比历史,不是想证明我们有多么无辜多么纯洁,也不是想指责英法联军有多么罪孽深重,谁也并不比谁的手干净。但我是一个中国人,我的立场决定了我某种认知的狭隘,我的归属赋予我不可推卸的责任与使命。

在一块红旗之下,护卫一方国土。

百年更新,沧海横流,时光能洗尽文字之间的铅华,走向返璞归真。历史却只能停留在最初的样子,百般修饰,也不能还原。圆明园的过去就在那里封存着,像是一个不容触碰的禁忌,也像是很多愚昧无知的人拿来叫嚣的噱头。似乎你看了历史教科书上的几幅图片,就想撸起袖子攥起拳头挥向英吉利和法兰西的面庞,贬得他们一无是处,打得他们头破血流。

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的。

即使是真正从苦难中历经出来的事情,也未必就能辨别出是非错对。我承认,在大是大非面前,人们拥有普世的善恶,心有自有定数。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利益不受侵犯,避免自己的人民被奴役、土地被践踏,就将屠刀和战火推向别的民族。这当然是不对的。

然而如果人民从这样的错误中看到的只有仇恨,能够记住的只有罪恶、血腥与灾难,那我们才是白白的被践踏而一无所进一无所得。世界形势波谲云诡,中国处在一个及其微妙的位置,作为一个绝不主动掀起战争的国家,我们的境内已经有六十余年没有发生过任何战争,我们的大部分军队已经三十多年没有经过战争的洗礼。我们该担心的,是先进的军事理论与实际是否会脱节,我们要记住的,是耻辱,是尊严。我们强大,不是为了复仇,不是想给谁带去战火狼烟,而是为了和平与希望。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当然要盼着些好的,但居安思危、防患未然是绝不能忘记的准则。

说实在的,我不太懂军事,但中国最发达的地区都在东部沿海,那里的纵深几乎是零,我们需要完备的海防和强大的海军陆战队,因为这再也不是一九三七年的那个夏天,哪怕一寸山河一寸血也能用一百比一的战损比将失地收复。圆明园的悲剧是不能重演的,因为当我们的陆军开始作战时,我们就已经输了。我根本不能想象,在如今这样高科技武器的攻防对战之下,假如北戴河细白的海滩扔下了一颗炸弹,假如灯红酒绿的大上海洒满枪林弹雨……

闭上眼便是雕梁画栋,睁开眼却满目疮痍。那样穷奇瑰丽的建筑啊,圆明园用一个东方奇迹的消失在中国人的心中埋下了一片永恒的废墟。有多么富丽堂皇就多么令人痛心疾首,有多么巧夺天工就多么令人扼腕叹息。

于是,我们放眼望去。滕王阁外长江滚滚,鹳雀楼下黄河东流,故宫脊吻上白鸽成群,山海关外白浪滔天:我的中国,尽管你并不美好,甚至黑雾重重,浊浪滔天,文化脱节,道德沦丧。但我还是爱你,愿用我毕生心血,看你江山如画,铸你河清海晏,护你清明坦荡,守你国泰民安。

 

三、抵达邯郸

从高铁上下来时,湿冷的夜雨浇透了自己,朋友在得知我到了的消息后,发来的第一句话说:你不甘,你很强,可你依旧无力,依旧身不由己,现实不会因你而改变,你要学会变得柔软,然后在任何一个角落绽放。

我觉得鼻子酸酸的,只回了她四个字:不卑不亢。后来发觉独在异乡真是个麻烦的事,哮喘症在这座城市天然的过敏源的日夜滋养下于体内疯狂地叫嚣,紧迫的窒息感几乎逼疯了自己,我被天气预报日夜折磨着,深切体会着这座城市的绝对杀伤力。

四铺一体的老床承受着重荷,三更半夜爬起来向口中倒药丸时,它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抗议声以示不满,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分外突兀而刺耳。天亮之后,我在窗前看着人们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忽隐忽现,便想,昨夜的“吱嘎”声若是放到此刻,大概应该会被周遭湮灭吧。突然想起了那个令人心疼的伍尔芙姑娘说过的一句话,“岁月波光粼粼,赐予爱与生命,唯有生活不能被他人代替,只会有寂寞相随。”即便这样,也仍然拼命绽放的荧荧微光啊,与你相比,我是该多么的自惭形秽。原来被湮灭的不仅是“吱嘎”声,还连带着我这个人,也被生生湮灭而化为齑粉。

临行的时候,朋友写了两句寄言,“你走过长长的深邃的回廊,而后身享盛世荣光;你经过漫漫的无尽的悲伤,而后坚定终身的信仰。”有人说,我已经闪闪发光了很多年。可惜那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儿微光太渺小,尤其是在这样的赵都,怕是还未来得及绽放,便直接被灰蒙蒙的空气给大口吞噬了吧。

这里的夜分外地凉,每每看见宿舍里那扇只比我家的卫生间多一片的暖气,便觉得这里的冬天该是暖冬吧:下几场不薄不厚的雪,冻结炽热的灵魂,远离红尘的喧嚣,不沾一丝污浊,不惹一缕尘埃……然而终归也只是想想,即便知道了,也不能证明什么。

就像现在,我知道水厂路附近有四家银行,我知道小吃街第一家的燕麦牛奶最好喝,我知道北路上有家旧书店的书只卖几块钱一本,我知道街头卖煎饼果子的老爷爷总是笑眯眯地操着一口河南口音给附近的人指路,我知道至少五种到火车站的方法。然而,就算这样,就意味着这里不陌生了么?就意味着我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选择绽放了么?是这样么?

 

我罩着宽大的外套,头上却顶着热辣辣的阳光,站在学院北路与滏河南大街的交叉口上。“叭叭”的喇叭怒鸣声中,几个女孩子从旁边嬉笑着走向了对面,我抬起头来,看到的只有刺目的红灯,灼伤了我幽黑的瞳仁。

那一瞬间,暖风夹着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抬手掩住口鼻,凉意自心口弥散开来,钻进四肢百骸,彻骨地冷。孤独感疯狂地上涌,如雾气般大片扩散,遮住了刺目的红灯,遮住了满目的迷茫,遮住了聒噪嘈杂、鼎沸人声。

是记忆中的歌声自虚空悠悠而响,兄长清润的声线盈满了脑海耳畔。

“在黑夜孤单的一点微光,不在乎谁看见我在发亮,风吹起满天云有不同方向……”

最后似乎还有一句什么,此刻却已容不得多想,只因脑海中晃过这一句话时,我兀兀地久久驻立,视线所及满是荒芜。

风吹起满天云有不同方向……

原来如此,我是赵都的孤儿,我正在赵都流浪。

 

视线无意识地漫然扫过远处的高层。听说,只有迷茫的人才会一层层地去数人家的窗子。数到一半的时候,我便突然想起了认识的一个浙江姑娘。她是一个尿毒症患者,就喜欢数医院窗子里看到的高楼的层数,数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眼中是我看不尽的安静和平和。我没有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凋谢,但临终之前,她说过一段话,被朋友记录了下来。

“天边的太阳是热闹甚至喧嚣的,这是我必须面对的生活,我不该拒绝它本来的样子,但我向往的是整片的蔚蓝的苍穹,那里有几片洁白的云,还有些丝缕的风,像故人的手拂面而来,夏日里,凉凉的。岁月如此吝啬,生命苍白无力,可我依旧深爱这种浮躁的孤独,哪怕谁也救不了我,我也依旧想让生命蓬勃地生长……”

后来我才知道,她数得不仅仅是几层楼,而是对生命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渴望。虽一生困顿,饱受折磨,可这是一个微光闪闪的生命,尽管渺若尘埃、不足为道,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不为所知,却依旧用她年轻的岁月燃尽了全部的光芒,离去之后,也定然会在浩瀚的天河之中成为一颗璀璨的星辰。

 

我总在行走时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王勃的《滕王阁序》,其中有两句说,“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说得多好。

如今,我虽在赵都流浪,亦要怀着一腔孤勇,孑然一身、单枪匹马地走下去,哪怕前路漫漫,历经坎坷,也定会在充满荆棘与血泪的前方踏出一条康庄大道。

恍思之间,似已有一双手,拨开了眼前缭绕的云雾,视野之内已是一片清明,我看清前方,将要前往一座沉寂于漫漫历史中的古城,去触碰一座城的寂寞。

 

如今想来,前往赵王城遗址时,空气中漂浮的萧瑟与悲怆深刻得几乎能用刀子刮下来,我在长长的浮雕甬道前驻足停留,看着粗糙的石刻上历史的苍斑驳迹,在时间和岁月的打磨中几乎看不出原有的模样。

想着自己对于邯郸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便是铺天盖地的灰暗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整座城市沉寂在一种诡异而单调的气氛中,如同被无形的气流扼住了喉咙,呼吸哽在咽口,不得出亦不得入。那一瞬间,自己多年前在《四季轮回》中写下的那句“风又萧萧,幻想令人窒息地绽放;雨亦飘飘,现世在绝望中,无声地凋亡”终于在无形间找到了归处。

光影的碎屑缭乱着被兀突突支楞着的枯枝解剖得支离破碎,细小的光斑洒在地上却是一片冰凉入骨,宽大的门墙冷落着空无一人,连一趟出租车都懒得问津,马路上偶尔出现的车辆在眨眼间飞驰而过,行色匆匆得让人眼珠生疼……

赵王城,孤零零地伫立着的赵王城,偏僻而冷清的赵王城,孤单得让人心里一阵阵地发慌,寂寞得让人心疼的赵王城。

微微阖眸,便有凌乱的片段浮在眼前,带着铿锵的字句和划过唇角的苦涩,巍峨静默的城墙宫门,停在巷口的青幔马车,高头大马上的不羁将军,喷溅在竹简上的斑斑血迹;杨谷内丹河赤水,朝堂上唇枪舌战,六角飞檐外金器鸣动,九华玉阶下冷笑涔涔。

于是我试图去体味两千年前消逝的历史,试图去从今日的萧条中解读出一番真实的滋味,试图在这清冷的赵王城中找到它遗失的灵魂……

细细地辨认石刻上久远的字迹,沿着这座城市的历史一字一句地踏过足底,没有草长莺飞,没有欣欣向荣,连迎面吹来的风中都灌满了寂寞,微仰的浮雕上,白色的立柱上,图腾用轨迹划出寂寞,烽火台寂寞着燃不起狼烟,舒展的台阶迤逦出一地的荒唐与寥落,抬头看见寂寞的夕阳,空气中是寂寞,脚下是寂寞,环顾四周,放眼远望尽是寂寞……

没有浮躁没有惊慌,我就在这满满的寂寞中安步当车。

意外地契合,在我见到的这座城市全部的标签中,我想,我没有办法拒绝,一座寂寞的城市,一座城市的呻吟与呼喊,一座城市的苦难与波折。

在我打出“要起风了”这一句话的同时,屋外的树木带着满冠的叶子哗啦啦地疯狂婆娑了起来,像是响应一般,风就真的这样骤起,没有任何征兆,室内的门倏地被吹开,走廊的声音顿时被放大了无数倍,冷风夹着嘈杂一股脑地灌了进来,惹得心口脊柱皆一阵发麻。突如其来的一阵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浇碎了一室静谧寥落。

是听懂了我在说什么了么……

真是寂寞啊,这座叫邯郸的城啊……

沿着大道走过去,许是时节的问题,只看见草木萧条,忽地想起来《遗书》第一卷中我尚且言笑,说这天地万物哪里会有心情,无非是写作者自己用笔落下了深沉的心情,然而眼前,那一山一水,一石一树,一季草木的枯荣衰败,一场花事的盛放残飞……

真的寂寞啊,真的是让人觉得扯着心肝在寂寞啊。

突然间觉得难过,觉得有一种情怀如鲠在喉,也不顾同行者讶异的目光,便自顾自地吟起贺方回的词来,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又吟整首《六州歌头》,仍觉心中痛楚,防不胜防。

为何要吟呢。这座城市也曾年轻过吧,也曾风华正茂,也曾鼎盛当时,当现实和理想凝成巨大的落差时,当两千年的鸿沟扯断古今,化作天堑,横亘在我与这座城市面前时,无力感油然而生,不吝同情,却不忍嗟叹。

两千年风雨飘摇,世人皆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待这座劫后余生却面目全非的城,触目可即的地方,有人从“禁止攀爬”的警示字牌旁云淡风轻地走过,爬上高高的城台,张开双臂。是想体会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还是想幻想河清海晏,四海昌平的繁象……

你可知道,你踏足的这座王城是何等的寂寞。

城破阙毁,玉殒人亡。

一瞬间在脑海中成型的结局却早已在两千年前全然注定。突然不想拍照,因为相机记录不下寂寞的剪影;突然不想驻足,因为脚下踩着的,满满的都是不甘。

天色大晚,山映斜阳,走出去的时候宽阔的马路上依旧略显萧条。无人愿意驻足,无车愿意停留,一瞬间我似乎并不在意自己不知如何离开的窘境,而是想着,既然少有人能够理解,那么倒不如就让它孤零零地寂寞着,带着两千年岁月碾压的痕迹,带着一个国家的沉没和倾颓,带着数万万不安的灵魂,迷茫的灵魂,找不到归路的灵魂,永远地寂寞着。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结伴出行的地方,我想,若有机会,我该自己一个人再来看看,毕竟,不知归期又不见归途的,又哪里只是这一座赵王城而已。

 

四、流浪流浪

滏阳河畔北望,北望故岛花开,我突然想起那首未唱完的歌来。

“在黑夜孤单的一点微光,不在乎谁看见我在发亮。风吹起满天云有不同方向,再多苦再多痛,我仍要飞翔。”

用流浪者的笔,做劈开天幕的武器。

用流浪者的唇,亲吻华夏九州大地。

谁让——

我是赵都的孤儿,我在赵都流浪。

 

备注:选自散文集《枯荣》,本篇散文获2017全国大学生野草文学奖散文组优秀奖;全文分为四章,第一章《离开故岛》,又名《萧瑟秋风今又是》获2015年邯郸市纪念毛泽东诞辰122周年“恰同学少年”征文比赛一等奖,有删改;第三章《抵达邯郸》,又名《我在赵都流浪》,2014年邯郸学院雁翼文学史“微光”征文大赛一等奖,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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