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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才女李馨璐作品——《高楼望断,不见知音》

——从唐诗宋词浅谈文人的社会责任感与文学作品的社会功用

一、

这世间有几种送别,让人不敢轻易触笔。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是我知道失去你已迫在眉睫,只愿你再饮尽杯中酒,莫要忘记今日之后变作故人的我。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是我明白你的离开已成定局,所以即便峰回路转,也要送你最后一程。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是我不能再长伴你的身旁,所以心甘情愿放开你的手,但愿前方有千千万万个人替我继续守护你。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是你自孤舟独棹、孑然离去,我便登临送目,纵使望眼欲穿,也要看到你的尽头。

我用送别诗起笔,是想送别一段千年之前的悠悠岁月,仿佛亲手拨开叠掩的重门,打捞一场白纸黑字上的前尘往事、深海遗梦。

而要说送别,我们总要想到一个人、一句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年轻的生命是何等的朝气蓬勃,何等的从容不迫。王子安才气纵横,少年成名,一笔落下便已名扬千古。

我在《甲午冬遗友翌嘉》中写,红烛未凋人成忆,情天难补恨戚戚。莫道海内存知己,天涯何处不相离。不记阁中人不记,溪花楼内花葬溪。夜深席前君一语,胜我十载空自期。

王勃何尝不知,天涯若比邻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真正博大的不是山河,而是少年诗人心中的一腔孤勇。

正如我倒背如流,并引之为长篇小说《关山难越》的《滕王阁序》一般,这文章写于王勃二十六岁的一年,虽是洋洋洒洒的骈体写景大作,读之朗朗上口,观之波澜壮阔。可内里藏着多少的寥落悲怆。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王勃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在众人对此感叹不已时,用怎样冷冽绝望的笔端写道,“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次年,子安溺水而亡,将岁月永远地凝固在了他二十七岁的生命之上。而今再登滕王阁,看那长江滚滚东去,而曾经用一腔明朗征服海内天涯的诗人却已经沉寂在千年烟雨之中。就正如文章结尾的那首诗所言。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而再观初唐四杰,又有哪个不是“时运不齐,命途多舛”的。我借骆宾王“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写下这首《诛心》,“晚来观火隔江岸,哪知举步便维艰。君子不行诛心事,却教肝胆照空悬。一抔黄土犹未干,七尺之身已殉难。人凭璞玉换瓦砾,我借敝帚扫千山。

已是半世命途多舛,却仍要执笔抒怀,写出一番坦荡局面,一扫齐梁诗坛绮靡之风。在那样的时代里,这样的觉醒是不易的,需要无比坚韧的意志和异于常人的勇气。今时今日,我又何尝不是在用这样的一腔孤勇,想要在滔天暗流之中劈开一道清澈笔直的道路,还九州华夏一个去伪存真的时局。

难怪杜甫会说,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是了,失路之人已缓缓去也,如今空余苍穹万里,雪漫关山,只付与后人谈。

二、

手边的《王昌龄集》翻了一遍又一遍,耳中仍有金戈铁马来去匆匆。我一首首回顾那些七绝,说他胜过李白,我是深以为意的。

潇洒恣肆的诗仙一生耽于诗酒,不曾科举,不会做官,不具政治才能,更不会带兵打仗。所以尽管诸体兼备,他的诗中却永远找不到塞北秋风铁马的萧索凛冽。说到底,李白的诗是真的诗,在文学领域上登峰造极,可那也只是诗,融贯着满满的个人情怀,恣肆张扬,带着蓬勃向上的意气风发,带着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洒脱与不羁。但却看不到责任,看不到担当,仿佛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笼罩在盛唐光辉的剪影之下,看不到边疆苦寒、庶民劳苦。

相比之下,同在盛唐的边塞诗人们却要有担当得多。不管他们是不是为了个人建功立业,不管之后他们是否选择明哲保身、功成身退。但至少他们曾经站在国界线上,为保金瓯无缺而披肝沥胆,横枪血战。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我在《关山难越》的北望篇里作了这样一首,莫道阳关十年旧,谁令信马跃卢沟。放眼故国烽火起,宁把北宇作危楼。蓝台走马翻红袖,一仞孤城自风流。迎霜送别羌万里,但将风雪照吴州。

又见关山,总见关山。

《乐府解题》告诉我们,关山月,伤离别也。

我在开头处说了四种送别,却不曾提到王昌龄的这一首。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没有人想与家人分散、友人相离,但若世人都如青莲居士一般云游祖国大好河山去了,谁来保家卫国,谁来护境安民。人与人之间的选择不同,所以这世间只有一个诗仙,却在阳关之外留下了那样多的散不去的悠悠羌笛。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王维的《渭城曲》唱了一千多年了,这千年的烟雨苍茫过后,谁还记得故人的面庞。

我不大同意王摩诘与孟东野这种半官半隐的态度。真正的隐居该如林逋那般,大隐隐于市,却又永远不出世。而包括陶元亮在内的前期隐居者,与其称其为“隐士”,倒不如称其为“隐仕”。我们把古代的“士”理解为知识分子,是指专门研究学术的人。虽然学而优则仕,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这些隐仕往往于朝野之间几经辗转,是为了个人名利飞黄腾达也好,为了家国百姓社稷江山也罢。当然,我相信大多是为了前者,但我希望他们是为了后者。

中年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为何要这样呢。

也许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对国家的归属感和人民的责任感,可至少拿着笔的这些人是该有的。我总要说风骨,自魏晋以来,风骨二字伊始。文人自有风骨不可折,那是全天下最神奇的东西了,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而粉身碎骨,可又如此的坚韧,纵使剥肤椎髓亦百折而不挠。所以,怎样的黑暗与苦难都不是龟缩不前的理由,怎样的失意与绝望都不是隐居山水从此不问世事的理由。

人啊,既然已经曾经踏足那浑浊肮脏之地,又怎么忍心就此抽身离去,只为明哲保身,而放任浊者自浊、白沙通涅。这个官场这样黑暗,这个国家这样让人不放心,你们怎么舍得就这样安然自得,从此不理朝政去呢。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酒尽人散,何处阳关。故人一别,渭城曲唱了千百年,可千年之前那一颗济世报国的赤子之心,是否早已冷却,再不复半点温情。

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失望。

好在,即使重云密布、浊浪滔天,我也没有像千百年前的故人一样,彻彻底底地失望,而就此规避现实,再难振作。

我念故人情怀,后作《故人》十首,写给故人,也写给我自己。

错把东西就南北,且拿杯酒问青天。欲将桑田炼作海,不由故人白发生。(其一)

疑是苍穹三四点,寒星孤鸾落云间。故心不移深似海,回首却见故人眸。(其二)

云横荒坟杂草生,袖底残杆葬笔冢。雪断霜寒炼沧海,对面故人已白头。(其三)

一任朝开幕散去,两重山里道别离。临风棹水春江暖,不知隔岸是故人。(其四)

水月悠悠岂可攀,死生还往几人存。那堪长夜空自顾,但遣故人侵北星。(其五)

一朝变却故人面,只怕迟回换人间。此夜灯火忽明灭,分不相守恨相思。(其六)

明朝青灯燃断盏,今夜渔火未成眠。山长路远思君日,碧水青天故人心。(其七)

流离东北风尘近,漂泊西南天涯远。笔落千秋不停云,诗起故人等闲间。(其八)

江山旧地空悲怆,云雨楼台入梦凉。一去青山千丈里,独留故人向黄昏。(其九)

南朝寺里醉苍生,北望阁中踏浮沉。劝君更尽一杯酒,碧海青天无故人。(其十)

我曾经也写山水诗,也想做一场诗意栖居的梦,但那只是曾经,也只是一场散去的梦。

就像夜来风雨声中,花落又有谁知多少。

 

三、

一年之前,我还因为深陷如此境地而痛不欲生,然而今时今日,我已渐渐发现。一个永远站在光明与理想顶端的人,他是看不到黑暗的,即便看到,他也永远不能打破黑暗。若想打破黑暗,唯有深陷黑暗之中,以身为祭,以心为笔,以笔为刀。

站到光明顶端的人,就像李白,他的诗跟着他潇洒一生,让闻者心潮澎湃,但转念一想,却又如何忍心忽略那些被酒中仙人遗忘在身后的尘埃。而深陷黑暗之中的殉道者,是杜甫。

我一直都坚信,真正伟大的作品是穷而后工的,一个人只有经历了无尽的苦难与波折之后才能在烈火中艰难地重生。时代用何其残忍的目光选择了杜甫,让他在末路穷途的悲哀中以仅存的一杆枯笔,记录了一个时代的悲哀与寂寞。

这是一个把诗写成了历史,把历史写成了诗的人,如果这是命运,我们将为此感到悲哀,那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蘸着血泪的刺骨锥心。可若单单如此,我们大概也只会悲哀,而非这般满怀崇敬与钦佩。

不同于李白的誉满天下,杜甫的一生是何等的穷困潦倒。他在世时,诗作不见经传,根本无法与李白相提并论,李杜之名,不过遑称。也许杜甫曾经幻想着同李白一样周游天下,走遍祖国名山大川。然而殊途之人,终究不能同归。安史之乱国破家亡,日甚一日的贫苦让他食不果腹,难以为生。

可即便如此,他的诗仍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悲哀。他用枯瘦颤抖的手指,拿着蘸血为墨的笔,一字一句写下黎民蒸庶的苦痛哀伤。我一身之命固不足惜,但战火滔天、狼烟四起之下,试问苍生何辜!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不死戎马泪沾巾。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我们看到的之前所有诗人的坎坷,比起杜甫而言,似乎都不足为道。可千秋诗圣从来不曾有过任何一句抱怨,他只会推己及人,哪怕被命运的残忍剥夺了人生全部的温存,也只是用他悲悯的目光扫过更多与他一样遭遇的人,然后用他的诗为这个时代留下一封令人不忍卒读的遗书,而对他自己的悲惨只字不提。

最终,他全部的悲愤与绝望都只不过化为了这一句。

苍生——何辜!

李白将诗写成了神话,写成了传奇,写成了世人无可迄及的高峰,可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丰富了一种文学体裁。那些朝气蓬勃、豪迈非常的词句,或许能够成为人们乐观生活的引航灯,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些抒发个人情怀的东西,于现实究竟有何意义呢?

如果世间少了一个李白,最终也不过少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大诗人,少了一些惊才艳艳的诗作,可如果真的没有了,又能影响什么呢。然而倘若世间少了一个杜甫,人们失去的将是一段血泪斑驳的历史,是无数生民被埋葬的悲哀。倘若后世的统治者看不到这些,谁能料想是不是会出现无数的苛政暴政。

有人说,白居易的诗是为了政治而服务的。对于这一点,我实在是不能同意的。什么才是为了政治服务呢?我想,那应该追溯到不足百年之前,是左联,是延安文艺座谈会,是文化大革命。白居易的诗不是在为政治服务,而是在用文学指导政治。

为了政治而服务的文学作品该是从统治者的角度出发的,为了维护统治者的利益而创作。显然,白居易的诗并不是,他是从生民疾苦出发,想在诗歌中融入强大的社会教化功能,从而唤醒人们的灵魂,指引社会发展的方向,为统治者开辟一条清晰明朗的道路。

如果我们把为君、为臣、为民、为事”,把“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理解为为政治服务,也不知长眠地下千百年的诗人,在这无尽漫长的岁月中,是否真的有一日的安眠瞑目。

白居易喜欢把诗写得浅切平易,甚至有传闻说他写诗必须要不识字的老妇人都能听懂。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可笑么,简直是可悲。

白居易写不出惊才艳艳的作品吗?并不是。《长恨歌》一出手,在当时便引起轩然大波,以至于家家户户皆能传唱。可人们传唱的是什么呢?人们把这当做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的叙述文,把这当做白居易对二人爱情的赞颂歌与追忆曲,以至于时至今日,这居然成为了白居易最广为流传的作品。

更加令人心痛不已的是,最广为流传的那些句子,不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雨衣舞”,也不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而是“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们不妨读一读《新丰折臂翁》,读一读《上阳白发人》。试问白居易何曾对杨氏一族有过半点怜惜和夸赞?连《井底引银瓶》中那个为爱私奔随后受到封建礼教迫害的女子他都认为是罪有应得,又怎么会对有违伦理纲常的唐明皇与杨贵妃二人有所痛惜?

可惜,流传了千古的,在大部分世人看来,仅仅是一首歌唱爱情的长诗。而那些呕心沥血的讽喻之作,那些饱含着作者的心血,满怀着对生民百姓的关怀的讽喻诗啊,却陷入了长久的黑暗之中,永远不得再见天日。

我想,白居易会想将诗歌写得这样浅显,不过是害怕被误会罢了。被误会得怕了,害怕世人如同误解《长恨歌》一般,让他无数饱含深刻思想的作品都埋葬于尘埃之中不为人解。与其这样,倒不如平白无奇,也免得叫人猜来猜去。

就像有人说,《新丰折臂翁》的最后一句未免太过多余,如果删掉这一句,这便是一首惊天动地的好诗了。

人们终究不解,白居易做这首诗全部的目的,只怕都在这最后一句中了。至于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诗,难道他自己看不出来吗?《长恨歌》便足以证明,他不是写不出来,只要他想,他能写出无数这样的诗来,但是这究竟有何意义呢?

老人言,君听取。君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边功未立人生怨,请问新丰折臂翁。

一首抒情之作引得再多的人感同身受泪流满面又能如何呢?哭干了眼泪痛彻了心扉又能如何呢?白居易一定是明白了,用壮士扼腕的勇气收起了一切令人误解的东西,自此之后,眼底心底剩下的,就只有为民请命。

至于《长恨歌》,为人争论不休的《长恨歌》,我只能说,我们谁都没有生在唐朝,任何的史料记载也都不能证明什么。任何人都不能保证,唐代社会就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开明宽和,白居易倘若堂而皇之地讽刺唐明皇就真的不会自掘坟墓么。没有人知道。

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失望。而白居易失望得太早了,也太快了。

我不会,即使一辈子深陷黑暗找不到光明,我也将为光明而奋斗毕生。

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龃龉而难入。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一直钦羡白居易有刘禹锡这样的知己,在无人能解的悲哀中还能寻见一丝光亮。中唐时期,除去元白诗派和韩孟诗派不谈,总要提起两个特别的人物。而我观柳子厚与刘梦得的一生,其实也不可谓不相似。

一样的贬谪远境,一样的壮志难酬。

可柳子厚最终也没有回来,他越贬越远,最后愁死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的确一片沧桑,悲从中来。为我所痛,却不足为惜。或许等到多少年后的一天,也许我真的也会走到失望的地步,便能够惋惜一二了。也或许即便我走到了那一天,我仍然会觉得只是自己还不够能忍耐,不够坚韧,所以不值得惋惜。

相比之下,刘禹锡是何等的对得起一代诗豪的名声。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能几人。

倘若白居易多一些友人的勇气,是不是元和之后日显颓势的大唐王朝,也会多几个茅塞顿开的统治者。倘若世人都能如刘禹锡一般理解白居易,是不是贞观年间的政通人和也可能重现人间。

然而没有,唐朝的颓势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杜牧之带着怎样的悲愤字字泣血地写下那些千古流传的绝句。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就连花间派那样细腻多情的韦庄,站在金陵城墙上都只看见了满眼悲怆。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我读过那样多的诗,第一次被瞬间呛出泪来却是陈陶的《陇西行》。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后来,我《关山难越》中的北望篇,男主角血洒疆场,皇帝追忆他时作诗两首。

少年饮酒任侠气,提缰厉马登高堤。雁声远荡青天外,北望阁中吹玉笛。(其一)

素衣清骨出东门,一骑西北踏风尘。可怜关山雪中骨,犹是深宫入梦人。(其二)

是了。那每一具无定河边的骨,都是深闺的梦里人。

历史不接受假设,只希望能带给后人以警醒。

文人的笔,是能劈开黑暗的武器,即便万仞加身,也该永不颤抖。

千年之后,我独自烹茶斟酒,隔着遥远的时空,向我心中伟大的诗人致敬,愿继承你的理想和抱负,愿经我之手,为这去伪存真的世界做出能做的贡献,愿寂寞了千年的灵魂可以安息瞑目,愿沧海横流过后,我也能如遇知己一般说上一句。

更待菊花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四、

至于宋词,我从一开始,大概便要说到柳永去了。此前的确隔过了不少人,但这并不能代表那些人不重要,或者我对其有何反感。正相反,我读晏殊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是何等的痛彻心扉,读晏几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亦能无比地感同身受,读李后主“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也未尝不潸然泪下。可那些终归是个人感受,痛得再狠,泪流得再多,也无非是一个人的悲哀,一个人的寂寞。

都说李后主的词是蘸着自己的血写出来的,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痛彻心扉的转变。可国已破,家已亡,人民的悲哀已经注定,纵使词风蜕变得再为人慨叹,为宋词的发展做出了再多的贡献,又有何用处?纵使再如何痛苦如何悔恨,又于事何补?

于家国百姓面前,一人之笑泪悲欢,根本不足挂齿。

于天下大义面前,一人命运之公平错对,又能影响几多。

在柳永之前,若要提,我想说两首词。一是范希文《渔家傲·秋思》,再一是王介甫《桂枝香·金陵怀古》,无需我说,读过便知。

而要说柳永,其实也不过是为了一句话罢了。

柳永的词号称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我自然也能诵不少的。之前有过很多次,在读过《雨霖铃》《八声甘州》之类的羁旅行役之词后问我有何感想。

感想也不是没有,悲凉,寂寞,寥落,很悲凉,很寂寞,很寥落。除此之外,却真的没有什么了。太多的个人感受,太多相同的苦痛呻吟,即便全天下都能理解,又能如何呢。人生之不如意常八九,人人都有人人的不易。当然,诗词用来抒一己之悲慠不是不可,杜甫也未尝没有抒怀慰己之作,可若一生之作尽是如此,只怕三两首之后,便叫人觉得难有担当了。

所以,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写得再好,触动我心怀的依旧是那一首《鹤冲天》,是那句“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或许柳永的写下这句话,只是因为那一时之悲愤失意,而并不是想要唤醒和证明什么。但是,在那个文学和政治几乎已经有些变了味道的时代,这样的一声呐喊,无异于惊雷炸响,即便到了今日,还令无数风骨清俊的文人瞬间惊醒。

文学创作应该去教化百姓,引领政治的方向,而非成为政治的附属品。

儒家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多少年前,儒士是皇帝的老师,文人达则兼济天下,可不知不觉中,科举考试的头筹,竟变成了天子门生。在这样潜移默化的悲哀的地位转变之中,这样的一声呐喊是何其的不易。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不为所用又能如何,郁郁不得志又能如何,这些都不是退缩和放弃的理由。柳永写出了这样唤人觉醒的话,纵使他的一生并没有因此做过哪些白衣卿相应该做的事情,但却不妨碍世人从这句话中得到救赎。

是非名利尽是流水,艰难坎坷又有何惧,似锦前程亦可轻抛。

唯一不能放下的,只有手中的笔。

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是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

是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合棺。

是了,是陆放翁。我不说苏东坡,同样是因为历史不接受假设,倘若苏轼的才华能够在政治舞台上大放光彩,也不知会不会改写北宋王朝的历史。他走遍黄州惠州儋州,尽他所能过好自己的人生,造福一方百姓,只可惜,与他想要的、能做的相比,只怕远远不够。

而在陆游之前,我们还应该记住贺方回,记住张孝祥,记住那两首如同九天轰雷的《六州歌头》,每每闲时我便朗声长诵,想剑吼西风,登山临水,目送归鸿。

 

五、

陆游活了八十多岁,一生高唱着自己的理想,然而在灰蒙蒙的现实,和他身后千百年的历史的对比之下,显得何等的悲哀。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我不说辛弃疾,是因为他至少上过战场,真真正正地为了宋王朝的生死存亡尽过自己的一分力,作出过自己能做的一切。当然,辛弃疾无疑是悲哀的,有着出将入相的能力,却只能看着宋王朝日薄西山,走向不可阻拦的灭亡。

可而比起稼轩来,务观似乎空有一腔热血,只会无谓地呐喊。就算是这样吧,毕竟他没有这个经历,没有实现理想抱负的机会,所以人们说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无可厚非。有人说陆游与李白一样,都自觉有建功立业的本事,可除了写诗其实什么也不会。

陆游在当时就有小李白之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

可我却依旧觉得,将陆游称作小李白,倒是太对不住他那一颗不灭的赤子之心了。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我听过太多的“我就是一个平凡人,离国家大事太远了,没那么大理想”“你以为自己是谁啊,还想为这个国家做什么”“你是愤青吧,有天下病吧”,诸如此类的话。

陆游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我们不知道,历史没有给他验证的机会,九华玉案上的朱笔选择了偏安一隅,六角飞檐上的回吻泛着涔涔冷笑。可陆游在想,无时无刻都不在想,就算他真的没有那个能力,没有那个本事,可他一辈子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家国百姓,想着华夏九州。

后世那些评头品足的人们,有什么资格对此大发议论,难道不应该从中映射出毫无责任与担当的自己,凭着一句我很平凡就龟缩不前的自己,从而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么?

不怕你没有本事,本事不是生下来就有的。

怕的是你连哪怕去想一想的勇气都没有,怕的是你连去痛一痛的觉悟都没有。怕的是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千秋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是你根本不觉得“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到底是多么的可悲。

与其说他只会写诗,倒不如说他只能写诗,除了写诗,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吧。

世人嘲笑陆游只会空喊,却不曾看看自己,是不是连空喊都根本喊不出来。如今见了我这番话,也不过是冷冷一笑,满满的不屑一顾,觉得我未免太高看了自己吧。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中国的社会,处在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

可惜大多数人都不过淡淡一笑,说,没有这么严重。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诗人一生都在盼着收复失地,连辞别人间的最后一句遗嘱,也不过是一句,中国大地统一的那一天,万万不要忘了告诉我一声。

只可惜,长眠地下的诗人,永远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正如他生前那一世的悲哀失意一般,死后亦是无比漫长的黑暗。

一千年前的夜里,陆游说着,千年未息灵胥怒,卷地潮声到枕边

一千年后的今日,我闭上眼便能感到,潮打浪回人散尽,不曾老却报国心。

而再之后,我们能看到的剩下的悲哀,是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是“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是“横槊赋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

我们看得到一个又一个王朝的覆灭与悲哀,却不能预料自己的未来。我是喜欢极了古代文学的,喜欢到愿意一辈子耽于其中再不自拔。就像无数世人对其所作的一般,那是一段历史,一段凝固的时间,允许冒犯,任人漫嗟荣辱,而不必担心因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落得了个什么下场。

然而我终归不能,因为我要做的,不是一辈子沉浸在他们创造的文学辉煌中,也不是那样浓重而散不去的悲哀中。无论我读了多少诗作,写了多少文章,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想为了现实多做一些什么罢了。

我要做的,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在自己的时代,为了自己的国家,呕心沥血、不遗余力。我总要嘲笑自己,即便自己再愿意再喜欢,只怕也永远不能为研究他们而有何学术性的贡献了,以至于如今连一篇简单的学术论文都写不出来。

因为只要一提起笔来,便觉得没有意义,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的。研究他们的人太多了,并不缺少我这一个,可在如今的中国,想要提起笔来挣裂这黑暗的人却太少了,每有一个都应当倍感欣慰。

人们总喜欢寻找最惬意的生活方式,而强行卸下自己身上的责任,一面还要嘲笑着我,说我所谓的社会责任都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对此,我不想辩驳任何。

每读唐诗宋词,便觉悲从中来。对于一个作者而言,有一件事情是永远悲哀的。因为时代的局限,导致有一些话自己没有办法能够完整直接的表达出来,而若写的稍微隐晦了些,便不知会被世人歪解成了什么样子。能够看懂作者想表达的是什么的人,他们其实是不需要看懂的,因为他们都明白,而作者真正想让他们看懂的那些人,真正需要看进去并有所改变的那些,他们又往往是永远都看不懂的。

没有比这更加悲哀的事情了。

我没有什么证据去证明我说的这些话,毕竟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当你真的拿起笔来的时候,当你面对如斯境况可以清晰地认识到,虽然我不能保证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你大概就会明白,千百年前的诗人们写下那些作品时,或许也曾经想过多少年后会有人为之慨叹一二,而我今时今日之所言,也未必不会有人如我一般,能够感同身受。

也或许以上我的感受都只是一厢情愿,那也没关系,也不妨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管我能做多少,不管我能改变什么,不管是否穷尽一生也难见光明,我都绝不回头。我的归属决定我的狭隘,我的信仰决定我的偏执,可我不接受任何尚不如我之人的评判指责。

社会依旧一团糟糕,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精神文明与经济发展严重脱节,到处是私相授受与暗箱操作,官场上贪污腐败,考场上营私舞弊,面子工程与形式主义此起彼伏,人们却在醉生梦死中拼命地粉饰太平。

所以呢,所以我该失望么,我该放下这一切,转过头来跳入我心驰神往的文学研究中,从此耽于学术,不问外事,做一个真正的士人,或者山水田园中的栖居者吗?

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

这是我的学校写在D区教学楼一楼中的一句话,我几乎每天都会驻足在此,默默念上一遍,而后脚踏实地地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白居易一生鲜为世人理解,时至今日还褒贬不一。但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杜甫一生何等穷困,陆游一世何等失意,后世再高的评价,对他们生前所受的苦难可曾有半点的减少?后人再多的赞赏,他们长眠地下,尸骨已寒,又可会有半点的欣慰?

但纵使如此,他们又可有过半分悔意?倘若今时今日,他们当真能够言说,面对千百年后这个与他们为之奋斗的截然相反的世界,他们难道会说上一句,不值得吗?

至少,我不会。

没什么不能自比的,与此前任何一个伟大的诗人。

我们拿起笔来,就莫要辜负了它。

并非有什么超乎常人的优越感,而是千百年来中国文人一脉相承的坚韧的风骨,我们万万不要折了它。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在课堂上听老师讲古代文人一腔热血济世报国,觉得令人敬佩而慨叹。

如今身边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却觉得可笑而冷嘲热讽:悲观了叫无病呻吟,辛辣了叫愤世嫉俗。

没关系,笑吧。如果害怕被嘲笑误解,又何必走这条覆车之路?而前人覆了那样多的车,却还是有后人前仆后继、肝脑涂地,难道还不足以让这些人看出什么吗。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在,即使我能看到前面山高水远,明朗清晰。脚下的路却依旧坎坷难行,每走一步都是血迹斑斑。就算有那么一些人能够理解,也终归只是隔岸观火的轻松。

——写作是为了什么?

——为了天下苍生。

我将以毕生心血,为了中国的清明与坦荡而奋斗。

 

备注:选自散文集《枯荣》,首发晋江文学城,曾录于洛水小筑国学社合集《洛上雪》,原文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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