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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才女李馨璐作品——《青衫湿遍》

长安的秋来得分外的晚,等到枫红叶黄,冷风已萧瑟得刺骨,一照面便把人吹得透心凉。

四四方方一座院,有人一身青衫,正拿着小铲蹲在院内一颗桐树下挖着什么,身旁放着两个沾了泥的酒坛,看来是在挖这埋在树下的酒了。

未闭的院门吱嘎吱嘎地响着,眼见着就要被一阵忽来的风吹得紧闭,一只手却适时地拦下了门。伴着含笑的吟诵之声,那手的主人悠悠然跨进院中来,口中还在缓缓吟着。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正挖着酒的青衫人闻声起身,三千华发披落在肩头,像是落了一身的雪,刺得人眼球生疼。即使见了无数次,也终究未能习惯。那吟诗的人唇角尚挂着浅浅的笑意,见状也未收得完全。青衫人已是霍然回头,一双愠怒的眸子便闯入了他的眼中。他刚想要说些什么,眼前却一花,便有个什么东西笔直地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去接,结果被砸得胸口一阵闷疼,险些吐出口血来。这才发现那人抛过来的竟是一坛酒。

抬眼看去,那青衫人正立于桐树之下,白发如雪,清瘦挺俊,眉眼带怒,开口说道,“元九,连你也取笑我。”

被叫做元九的人又笑了,缓缓走到青衫人面前,弯下腰去掸掉了那人青衫下摆上蹭着的几点泥土,眸眼抬起来,竟是仰视的姿势,“我哪有啊,乐天,你就是太悲观了。”

任哪个叫做乐天的人被说作太悲观了大概都会失笑吧。

白居易嗤笑一声,绕过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你来做什么?”

元稹拎着那坛酒也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掀了酒坛的红封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脸满足地说道,“你这酒酿的真是不错,我陪你喝两杯吧。樊素呢?快叫她唱个曲子来听听。”

白居易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消失了数月的人,也看不出这人满满的笑意中究竟藏着些什么。人真是愈来愈精了,自己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可不曾有他想得这般多。

本来猜着他是要回来了,挖了这几坛酒也确是要待他同饮,可谁知他却已经回来了,就这般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他面前来戏弄他。离开的时候一声不吭,说走就走,回来了也是一样,突然就闯进门来,真当他不会生气的么。

“樊素才懒得理你呢。”白居易蹙眉,“你不是去东川了么,我还道你不回来了呢,如今又来我这里做些什么?”

“我猜你定给我备着酒呢,若不来喝,岂不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我几时说了是给你喝的?”

“可我听说啊,某人出去赏花,却见花思人,在宴上写了一首什么……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元稹将桌上两个小盏斟满,将一盏推到白居易面前,悠悠叹道,“也不知乐天还有哪个故人在那时途径梁州,去往天际啊。”

白居易听他一说,脸色顿时一白。

当日他与知退、杓直去慈恩寺赏花,午间留在杓直家饮酒,忽地就想起这人来,如今这花开正好,也不知他回来了还看不看得见。

可那时是酒气上涌,情意兴致都上来了,便作了这样一首诗。如今叫他拿来在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地念上一遍可就是又一番光景了,真真臊死个人。

元稹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不甚圆润的杯口,见白居易有恼羞成怒的趋势,突然就眨了眨眼凑到他眼前,“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个事儿……”

“嗯?”

“你猜的实在是准,我那日正在梁州,头夜里睡觉还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元稹缓缓念了两句,本来还是调笑着的口吻,语气却一字之间便沉了下来,眸中流淌着看不透的情绪,“亭吏呼人排马去,忽惊身在古梁州。”

白居易见了他这个样子,心头便是微痛。脑袋里一转才发现险些又叫他诓了去,当即举杯饮尽,“少骗人,哪有这般巧合的,编瞎话都不会编。”

“是挺巧合的吧,我刚看到你那首诗时也这样想。”元稹少见的没有反驳,淡淡说道,“许是你我心意相通,即便分离也知对方所想吧。”

这番话落下,白居易心头轰地陷下去了一大块。

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要是再看不出什么可真是傻了,他皱皱眉头,“你别笑了。”

然而笑着的人却摇了摇头,依旧没把那抹刺眼的笑摘下去。元稹再次斟满酒盏,与他手中的碰了碰,眸中流转的温存几乎凝固了时间,“乐天,我是来向你辞别的。”

白居易一辈子都没有忘记元稹的那个笑容。他才刚及而立之年啊,本该有着初登官场的意气风发,可那看不透的柔光之下分明藏着刻骨的疲惫。让他几乎误以为这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似乎下一刻就能走向油尽灯枯。

“我再给你绾一次发吧。”元稹撂下酒盏,一双眸子中蕴着满池秋波,似乎缱绻了前生今世的情意。

元九定是醉了吧,白居易想着,饮尽了最后一滴酒,原来,他酿的酒是这样的烈。

 

泛着沉沉香气的檀木梳触手生温,满头银丝妥帖地躺在修长的指尖上,与棕黑色的木梳形成了那般鲜明的对比,叫他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了。”白居易觉不出后面的人有什么动作,便问了一句。

元稹没有回答,檀木梳却缓缓动了起来。

“日后你打算如何。”他又问。

“还能如何。”身后的人轻笑一声,清浅的呼吸落在他的头顶,“难不成因为这个便怕了,做些昧着良心的事情不成?那我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他们既然想贬那便贬吧,就算把我贬到天边去,也总有人将那些丑事揭出来。”

“我知道你不怕。”白居易说得犹豫,语气略微迟缓,“可你总要想想弟妹的身体,我担心她经不起这般折腾。”

握着檀木梳的手指一僵,指尖泛起惨淡的苍白。白居易也没有再开口,许久才听那人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对不住她。”

他将那三千银丝梳理得通畅如瀑,极为熟练地绾了上去,白玉簪子从玉冠中穿过,几乎与那发丝成了一色。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人便把身子放软向后靠在了他身上。

他将手轻轻地搭在白居易的肩上,手下微微用力,带着嘱托和不忍的力道,“乐天,长恨歌传唱了三年,却无第二人可解你意。如今连我也要离去,只怕之后便一人都无了。”

“是啊。”白居易笑了,“所以啊我最近总在想,诗不该是这么个写法吧,若是这般叫人误会下去,莫说诗是白写了,只怕我们自己都要呕死了。所以不如干脆抛了那些伪饰,写得愈简单愈好,也免得再叫人误会。”

“说的是。”元稹点点头,“看起来你有些想法了。”

白居易也点头,“是有些想法,可惜不能与你细细道来了。”

“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就去做,即便我与你相隔万里,也必然尽我所能,助你一臂之力。”他握住他的肩头,带着承诺般的郑重其事,又带着牵挂般的不舍与眷恋,“这长安城内波谲云诡,早已暗流滔天,你孤身一人,万万保重。”

白居易拍了拍落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缓缓笑了,“好,微之此言,我记下了。”

秋风冷冽,伴着夕阳余晖缓缓荡进院中,桐叶哗啦啦落了一地,将阳光砸得粉身碎骨。

 

牵马站在城下时,白居易突然想到了元稹离去那日说的引他发笑的那句话,如今看来,他说的实在是太正确不过了。

他看似乐天居易,有着即便天涯离散,也能海内比邻的豁达,可说白了,会有这样的想法,根本就是早已做好了与他永生永世再不重逢的准备吧。

微之说得对,自己实在是太过悲观了。

春去春来几时回,不过就是五年天涯离散,五年颠沛流离,算得了什么呢。

想着想着,他就又觉得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太悲观了还是太乐观了,微微晃了晃头,把那满头的思绪晃了出去。再抬眼已经看见了一匹黑鬃马由远及近,转眼之间那人便勒了马停在了自己面前。

白居易略感诧异,愣了一阵儿才张口问道,“怎么就你自己?”

“我知你定在此等我良久,我便先来寻你了。”那人笑了,眉眼如故,却平添了三分沧桑。

他猛然觉得这些年心里空出来的那一大块就这样被填上了,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来,问道,“今日可有什么要忙的?”

“我得去述职,其余之事皆可推掉。”元稹眨了眨眼,说道,“晚间备好了酒等我,哪儿都不许去!”

白居易被他惹得又是一笑,点点头应道,“好,都听你的。”

 

“还是你这儿的酒好,怨不得你总向旁人显摆。”元稹笑吟吟地叼着个杯子,摇头晃脑地威胁,“不行,日后你再不能向旁人显摆了,这些酒都得给我留着。”

白居易失笑,“那你岂不是要醉死。”

“有君相伴,醉死何妨,也好过酒醒之后独自断肠。”元稹笑得痴,笑得两只眸子都水淋淋的,像是也灌进了一盏酒去,他又斟了一盏,缓缓举到眼前来,“你看这酒,外表如此平静,可饮下才知内里藏着多少洪波。”

白居易指尖一顿,眉头蹙起,微微颔首,“不错。自新乐府始,我夜夜难以安眠。可笑往日我竟不曾料想,现实已糟到如斯境地,实在令人痛心。”

“我游离于中心之外尚且如此,更何况你深陷囹圄之中。”元稹向他举了举杯,“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吧,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你这话说的,我看某些人要坐不住了。”

白居易冷笑,“我本无所指,有人偏要对号入座。”

元稹摇摇头,“你要小心些,我瞧着最近不大对劲儿……”

“我要说的也是这个。”白居易截断了他的话,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片凝重,“微之,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哦……”元稹将那杯酒灌进口中,慢条斯理地问,“要起风了么?”

“不。”白居易否认,“风从未停过。”

元稹突然就又笑了,他总是要笑的,那笑容里三分了然,三分讽刺,又有三分洞若观火的明朗,余下的却是一分自嘲,不知是在笑他人,还是在笑自己。

两个人对视一眼,似乎突然之间就明白了。聪明人之间是不需要语言的,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对于自己而言,早便清晰通透得可见肝胆。

“总要做些什么的。”白居易眯了眯眸,“很多事情我们身不由己,但至少要做些我们能做的,做些我们该做的。”

“写诗吧。”元稹无奈笑着,“也只剩下这个了。我将这些年唱和往来整理出来,届时成集也好留有用处。”

“好。”白居易也笑,眸底是少见的温和,“等三月花开,你我再去一次慈恩寺吧。”

元稹点头应了,两个人再次举杯推盏,将一时陈酿喝了个底朝天。

元月的雪那样冷,如同躲藏在厚重面具之下的人的心一般。白居易想着,再等等,再坚硬的寒冰也总有消融之时,等到春暖花开就好了,就像那慈恩寺的花年年都会再开一样。

可他却终归不曾料到,这一次,慈恩寺的花开了,可答应同他一起赏花的人却不在了。

书稿未成,那整理书稿的人,已经一身骑马向通州,不知何时才能回头。

 

乐天的信在三天前就到了,可他病得一塌糊涂,到今日神智才清楚了些,忙拆来看了。

“微之微之。”

“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能相合,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

“今夜封书在何处……人间相见是何年。”

“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

微之,微之……

那一声声喟叹隔着千里之遥,却字字千钧地落在他的心头。

想那人少年白头,明明长了自己七岁,可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倒是自己,白发丛生,日渐苍老,身体也每况愈下了。

如今是要难过成了什么样子,才会这般痛心疾首。只怕江州之地,无一人可推心置腹,只空余满腹悲戚,以至于哀毁骨立吧。

到底是放不下心来,总要去找他一趟。元稹捏着信想。

 

虽然是这样打算的没错,可当真在黄牛峡遇上了时,元稹还是不由得想到了多年之前他在梁州做的那个梦。当真是心灵相通,想见竟就见到了。

如斯境地之下,算不算老天待他二人不薄了。

白居易明显是傻了,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话,好像还在纠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问题。倒是白行简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上前打了招呼,“这不是微之吗?好生巧合,竟在这处遇上了。”

白居易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啊……好生巧合,微之也来游山吗?”

元稹眸光逼人地盯着他,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回他一句“不巧,我是来找你的”更加合适一点儿。

最后却终归只点了点头,说道,“确是如此,好生巧合。”

其实他也没什么事儿,只是不亲眼看他一眼总觉得不放心。可如今看见了……元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身旁的人一眼,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乐天真的老了,一眼就看得出来的苍老,眼底写满了倦累疲惫。可又说不上不好,毕竟他现在还有心游山玩水,而没有千疮百孔、痛不欲生……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不应该高兴吗,为什么又高兴不起来呢?

反倒是如果他真的痛得万箭穿心,自己还能觉得放心点儿吧。

他顿了顿足,“乐天。”

那边白居易正在同自家幼弟说着哪处险峰,眉眼间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仿佛眼底心头早已千帆过境,人世间种种也不过如此。

听了他叫,白居易也顿足回首,没有说话,只等着他开口。

“你……”他斟酌了半天,也挑不出个合适的词来,最终还是缓缓问道,“你如今,是害怕了吗?”

他总觉得他的诗变了味道,依旧浅切,可却不再辛辣锐利,不再补察时政,而似乎带着点儿明哲保身的味道了。

他不会是怕了吧,在这样的暗流滔天中,在这样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这样想想,元稹便是一阵心慌。倘若乐天真的是怕了,只怕他都不知道要如何开解他。

白居易闻言愣了愣,眸底荡起层层涟漪,像是千帆过境的平静被什么打破,眸光渐渐犀利起来,冰冷得几乎能刺穿元稹的眼底。

然后元稹就听见那人说,“若真的是害怕,倒还好了。”

白居易淡淡一笑,十二分的自嘲,“我是失望了。”

如同九天轰雷在心头重重炸响,元稹一时间被震得魂飞魄散。

……他说什么?

他说,他失望了?

似乎一把尖刀活生生剖进了心脏,元稹一时间被绞得血肉横飞,肝肠寸断。

他在说什么啊?他说他失望了?他说他失望了!

是了,他说他失望了。

元稹咬了咬牙,只觉得目能所及之处是一片灭顶的黑暗。那样浓,那样厚。在这片化不开的黑暗中,埋葬着一个天之骄子清澈的眼眸,埋葬着他全部的青春与理想,埋葬着一颗已经快要停止跳动的赤子之心……

还记得当年他二人初见时,乐天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青年才俊该有的理想和抱负,那样明媚,那样灿烂,那样满怀希望。满满的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豪情与胆魄。

就是那样的一腔孤勇啊,终于被这现实中深不见底的黑暗给消磨殆尽了么。

元稹将牙根咬得几乎渗出血来,此刻稍稍一松,胸口却如遭山压,一片茫然无措之中竟不知觉地落下泪来。

他自己还恍然无知,却听白居易放柔了视线,叹了一声,“莫哭,哭些什么呢。”

是啊,哭些什么呢?

元稹抹了一把眼泪,脑海中缓缓闪过那个“东川十八家,冤愤一言伸”的自己,突然间就破涕为笑,唇齿间弥漫着血的味道,还有满满的冷意。

其实早就该失望了,不是么。

 

长安独院里那颗桐树,如今应该长得极好了吧。白居易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对面那颗刚栽了未有多久的树上,眼眶里突然泛起汹涌的热潮。

“你又在想微之了。”清冽如注,笔直地落入面前的酒盏里,桌前对饮的人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

“没有一日能忘了的。”他无奈苦笑,端起那盏酒,却不急着喝,仿佛能从一方杯盏中看到故人的面庞,“我们俩总是聚少离多的,记得有一次也是临别践行,宴上玲珑唱了他一首什么,结果第二天他将我堵在渡口,说‘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他总是看得明白,也比我要果决得多。”

对面那人冷哼了一声。

白居易哑然失笑,试探着叫道,“梦得?”

刘禹锡一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将一坛子酒直接撂在他面前,“你做什么要这样妄自菲薄的,微之泉下有知,可能有一日安眠?”

谁料白居易轻笑一声,抬起那坛子酒狠狠饮下几大口,清冽的酒液沿着下颌缓缓流下,顺着修长的脖颈流入衣领中,似乎渗进了心口,一片剥肤椎髓的痛。

将酒坛子当的一声落在桌上,他才抬起眸来,两只眸子赤红着,晶晶亮亮的,像极了几十年前那个刚刚入仕的自己,他咧开嘴笑,笑声里遍布着残忍。

“谁要他安眠。”他一字一顿,“他怎么忍心就这么安眠。”

刘禹锡一时间无语,只皱了皱眉,“你莫要这般。”

白居易只是摇头,“梦得莫要高看了我,微之说得太对,我不过是看上去乐天居易罢了,实际上都是骗人的,心底里悲观得很,比不得他,也比不得你这般豪情。”

“这不一样。”刘禹锡条理清楚,替他抽丝剥缕,“我是为了自己而豪,我说那些话也无非是因为自己看不惯,并不如你这般为民请命。你要做的事情太大,所以才百般艰难。”

白居易的眼前有些恍惚,像是醉了一般影影绰绰,不断浮现出参差的剪影来。

他揉了揉眼睛,“不行啦,老了,喝不动了,下次再饮吧。”

刘禹锡点点头,将杯中最后一盏酒饮尽,缓缓说道,“乐天,你当知,这世间能寻得一对饮之人何等不易,我幸与你结交,微之大抵亦这般想来。后世千百年,终会有能够知你懂你之人,可他们却不能与你推心置腹。倘若他们与你面临相同处境,却无能够把酒言欢聊以排解之人相伴,又该是何等可悲。可我依然相信,那些人依旧会做今日你最想做之事,为今日你最想为之人,即便途有无尽险阻,也不会道一句后悔。就像今日,或许你当真失望透顶,也或许其实你并未真正绝望,可不管怎样,你终不会认为你所为之一切,乃不值之事。”

似乎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整颗心脏,白居易听完这番话许久未曾言语。其实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失望了,而又在隐隐期望着什么。就像他这些年从来都放不下微之一般,曾经的理想与希望其实根本便埋藏于心底,时时蛰伏,只待有朝一日冲破云霄。

或许真的如同梦得所说吧。他想,那些后世知我懂我,愿做我想做之事的人们,既然不能对饮,那我此刻便先干为敬,待你同醉。

白居易晃了晃没剩下多少酒的坛子,冲着刘禹锡嘿嘿一笑,仰起头一口饮尽。

再抬起头来,他的眸底已经镀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清澈明亮,似月下的一泓湖水,又似乎倒灌了整片星辰。

“乐天,你醉了。”刘禹锡道。

“是啊。”白居易痴痴地笑,将那酒坛子撂在桌上,摇摇晃晃地向那棵还不算太高的桐树走去,手指抚在不算粗糙的树干上,温柔而反复地摩挲。

最后,他回过头来,对着刘禹锡,也是对着元稹,又或许是对着虚空中哪个辨认不出来的方向与未知的时空,缓缓说道,

“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他靠着桐树笔直的树干席地坐了下来,青衫上沾了大片的酒渍和泥土,歪了歪头倚在身后的树上,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远处,刘禹锡的视线一片柔和,像是穿越漫长时空而来的故人的手,温柔地拂过面庞。

晚风吹来,将院门带上,关住了一地的光。

 

备注:选自历史小说合集《江山旧地》,首发晋江文学城,录于洛水小筑国学社合集《沧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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